幼齒的隱藏告白

我們常在私底下喚他：那個「幼齒A」，青春的肉體（台語）。

 

穆德尼是我們的摩洛哥友人。停留首都拉巴特的那幾天，他領著我們認識新朋友、也不吝惜分享他的觀察。穆德尼身形健壯，頂著兩側削短的平頭、髮尖抓得俐落油亮，牛仔褲搭配合身T恤，當然少不了「白帥帥」的球鞋，一身勁裝充滿運動風，在這個男人不是穿西裝、或是阿拉伯長袍的政治世界裡，他特別顯眼。

 

人魚線不確定有沒有，但是肩膀寬大厚實、立體流線。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穆德尼在球場上衝鋒達陣的畫面，看來真是青春啊。所以我們私下總稱喚他，「幼齒仔」。

 

摩洛哥有著比中東阿拉伯世界更為開放的氛圍，面向海洋、殖民歷史讓它有著多元包容的文化，但王權、宗教與性議題仍是禁忌，沒有人敢承認己非穆斯林。即便2011年「阿拉伯之春」後做出了改變，個人權益仍待尊重與爭取。

 

「幼齒仔」是法國人、也是摩洛哥人，自幼生長在法國充滿反思批判的氣息裡，因為看到摩洛哥的年輕人，沒能如他擁有同呼吸般自然的自由言論氛圍，決定回到母國從事教育倡議、積極投身民間組織。

 

我們幾次並肩走在大街上，望見男人之間十指交扣、牽手稀鬆平常，咖啡館裡經常看見男性們撫摸彼此臉龐、舉止親暱，不時摟肩搭背。在許多小說故事與國際報導中，多有提及男子間的親密極為普遍。是否在阿拉伯世界裡，男人之間的情感表達、身體界限，足能超越我們對這個文化的想像？

 

「那只是表相而已，同志的生活在這裡非常艱困。」穆德尼這麼說。
假面的隱藏式生活
「這是一個拘謹而假面的社會。」穆德尼坦言宗教與王權是這個社會最大的制約。「外表上大家看起來都是好人，是守規矩、是禁欲的，但其實我們都過著雙重人生。」穆德尼點出：國家民主化的過程與「性」是息息相關的，但這裡有很多自由卻是被禁止的。

 

穆德尼突然亮出了右手無名指上戒指，交談語言瞬間切換為英文模式。他大膽說出：「是的，我是Gay。」在這個充滿「性」壓抑與禁忌的時空下，穆德尼對我們卸下心防：「我已經有愛人了，大概在一起兩年多。但是我們都不說的，不到歐洲去的話這些都不能講。我們就像大多數的摩洛哥人一樣，過著隱藏式的生活。」聽著穆德尼的真情告白，我的心也為之激動。

 

儘管男性情誼親密真切，但在信仰下的摩洛哥，同性戀並不合法，得以被拘禁逮捕，極少人有勇氣公開性傾向。「我的一個同性戀朋友，日日承受著家庭壓力、年紀到了一直被催促結婚。可事實上他已經有愛人了。」朋友無法向家人坦承愛人是男人，人生只剩兩個選項：屈從壓力進入婚姻，或是離開摩洛哥至親、赴歐洲生活。

 

「我還有一位27歲的朋友，他每天就是不停地抽菸、沒有工作。從早到晚靠著抽菸來遺忘。」穆德尼說起另一友人與有婦之夫相戀，因為現實環境的制約與不方便，只能想盡辦法在一起。他生命中有各式各樣的朋友、有著不同的故事，有的比較快樂、有的哀傷。「除了信仰不同，我們都是人，一樣很真實地在活著。」

 

「到台灣的機票要多少錢？」從未造訪過亞洲，想要在蒙主寵召之前、走踏世界的穆德尼，問起了來台灣的可能。

 

我們提供了一個最經濟的數字、需要轉機兩次。他點點頭，「那沒問題！」

 

表明有朝一日必定要來訪。「但我男朋友是摩洛哥人，想離開、或甚至到歐洲，也許沒那麼容易。」放下了咖啡杯，穆德尼的目光飄向了遠方。

 

後來回到台灣、打開電視機，社會為了「多元成家」吵得沸沸揚揚，讓我再度想起穆德尼。我們雖沒有政教合一的王權統治、有著民主形貌，看似重視基本人權價值，但是否真的能放下偏見恐懼，理解彼此？

 

「我們也會跟人家做愛。也會悲傷、也會掉淚。除了信仰不一樣，我們都很真實地活著。」當我享受著愛與家人的陪伴，那些語句迴盪在我腦海，穆德尼的話語裡好有溫度。

 

是啊！同志、穆斯林，不過就是平凡如你我，有血有肉有溫度的「人」而已。

 

附註：本文寫於作者至摩洛哥人權組織採訪之後。

原刊載於《聯合報》副刊繽紛版。